谈木心1｜偶然的一个机缘中我发现了你

 

最近，陈丹青和郭文景为了木心掐起来了。木心一下子又热门起来。刚巧，叔叔给我看一篇有关木心的文章，我笑道：我曾写过三篇谈木心的文章。叔叔奇道：我怎么没读过？

我不知道叔叔对木心有兴趣，以前放在Blog那儿也少人知晓。干脆整理一下，搬过公众号来(公众号：心是主人身是客)。


1

公司对面有幢受保护建筑，门前几株大树甚好。十月的香港，煦暖，午餐往往是捧着Kindle，坐在树下的石沿上，吃三明治。

木心就这样走进视线。如他诗里写的：

偶然的一个机缘中我发现了你。


2

《素履之往》。

木心说：科隆大教堂的钟声，恭闻一度是幸，日日敬聆是福。

我在巴塞隆那的酒店房间，窗对教堂，每到准点，钟声悠扬。人间和天国、古往今来的时空都在钟声中交融，恭闻一度是幸。

（图：巴塞隆那的酒店，看得见风景的窗，远处是高迪的圣家堂教堂。）

木心说：日本的书法，婢作夫人，总不如真。中国当代的书法，婢婢交誉，不知有夫人。


我发现一个写得极好的当代人，微博上@小坏的爹，临王羲之神似。就是太牛气，也不肯售字、也不肯收徒，也不肯交谈。每日里只是在破信封上、购物袋上写美字，自娱自乐，叫我看了一筹莫展。

这位神人的师尊是陈忠康。倒是想请教木心，对这二位的字怎么看。）

（图：陈忠康的《兰亭序》。）

木心说：痛苦欲绝的悲哀是不自然的，艰于维生的贫穷是不自然的，──整个自然界是漠漠茫茫的悲哀和贫穷。人若要自然，得保持适度的悲哀和贫穷，即先从痛苦艰难中摆脱出来，然后才好谈那种使人差强像个人的漠漠的什么，茫茫的什么。

这就像鲁迅说的，先安排好经济再去跟恶人打嘴仗。人穷志短，穷酸穷酸，一穷就酸，难有坦然之气知天命。又或者穷山恶水出刁民。

另外，最近几年，经历了极度黑暗后，我更确信：电影和电视里，嚎啕大哭是不真实、欠自然的。真正痛苦欲绝会使人漠漠茫茫，哭不出来。

木心读了一位日本人的航海手记，说：矫情绝世，特立独行，都是在为别人做事，阅此手记后，免我去航海。

每一道菜上桌，必先近近地拍照上微博；每一程穷游，必细细地攻略、拍照上游记。矫情绝世，都是在为别人做事。或通俗地说：是病，都得治！

木心说：找遍现代的整个欧罗巴，只见肾脏迁移在心脏的位置上。


我游巴黎，真是这样的感受。

木心说：美国老太太，吹着口哨散步，遇见不止一次，转念中国几千年也不会有此等事，种族的差异，可惊叹的宿命。


中国的老太太，都在人家楼底下的广场上跳广场舞，高音喇叭没日没夜扰民。不光光如木心说的中国人“穷凶极恶地怕死”，还是穷凶极恶地现世。

木心说：在西方，下雨了，无伞的照常地走，没见有耸肩缩脖子的狼狈相。在西方，两车相撞，双方看清情况，打电话报警。撞车至警察来之前，双方不说一句话。就此两则立地可做的事，中国一百年后也未必做得到。


跑步时，遇到大雨。想起木心此话，便在雨中坦然而跑。跑着跑着，不时路遇同样冒大雨跑步的人，相视会心一笑。

木心说：唐代能解白居易诗的老妪，如落在现代中国大陆，便是街道居民委员会主任，专事监督管制白居易之类的知识分子的。

木心说：友人决心堕落，怎么劝也没用，越劝越恨你，凡见人决心堕落，便欢送。所谓无底深渊，下去也是前程万里。


后悔没听木心的话，我居然耐心劝了三次。果然，决心堕落的人，怎么劝也没用，应该早一点欢送。无底深渊，下去也是前程万里。

木心说：成了，是：我终于完成了我的失败。


3

看得这些文字，大惊，木心何许人也？虽然钱钟书说，吃鸡蛋好吃，不必认识母鸡。偏生我这个人煞风景，就是喜欢奔去鸡笼子捉了鸡细看。

木心名孙璞，号牧心，1927年生，浙江乌镇人。“木心”显是源自牧心。有说取意孔子的学生所说“夫子木铎有心”。另一意思来自英国，表示一个男人很坚强，就说有一颗橡树的心，即“木心”。前面意思代表了木心的志向，后面意思代表木心的品性。

木心出身富裕，母亲自小教他杜诗，以致他在和客人吃饭时说，写诗至少写得杜甫那样才叫诗，引致哄堂大笑。木心上有五兄，皆夭折，故木心幼时被送至寺庙向佛，可见衿贵。

（图：自左至右：父亲、孙璞、小姐姐、母亲、大姐姐。）


木心受过私塾教育，后进上海美术专科学院跟刘海粟学油画，却又觉刘的风格与己不合，转往杭州师从林凤眠。在杭州与后来成为台湾著名画家的席德进为同学。席德进穿得破破烂烂，木心白衣白裤白皮鞋；席德进关在楼梯间小房间拚命画素描，问木心，你不画？木心摇头，不画。当天才派遇上刻苦派。

（图：木心的画。）


陈丹青的画，木心不肯评，逼得紧了，说：你这画啊，是在打工呀，会吃苦头的。或者说：你这是做了一桌子菜，味道没出来。

（终于明白，为什么我一直不喜欢陈丹青的画，从他的西藏组画出名就没喜欢上，尽管他的画现在卖得很贵。）

木心说自己年轻时好糊涂，不懂事，可谁年轻时会懂事呢？他参与xue运，被国民党通缉走避台湾；也试过为逃亡，晚上跳进河里；曾得罪了某同学据说后来很有权势……他将家产半卖半送，携款到杭州开了家纸品店，解放后自然什么都没有了。在上海浦东高桥当老师。当时他与同学们在附近的小饭馆搭伙，老板娘坏透，木心称之为饭馆的麦克白斯夫人。

（图：最左为19岁时的木心，也即他自己口中年轻好糊涂、不懂事的时候。）

解放后，被关进去几次。1971年的那次，20多本作品遭没收，下落不明。他被关在黑暗的地下室，依然坐得笔直，裤子上保持着裤线；拿写检查的纸私自扣下22页，假作倒翻墨汁以多讨来的墨汁，在纸正反面写满狱中笔记。后来他到美国，犹豫再三，托朋友带这份手稿去美，反复交待当怎么小心夹带，以免盘查。接机时，朋友施施然自袋中掏出手稿，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。

牢里放出来后，劳动改造十几年，扫厕所。（当时单位的那个领导尚健在，访问他，说木心啊，记得，好有才。扫厕所？没有的事，哪有哪有？）

某天临下班，有人斥他没换玻璃。他问要换几块？十几块。那我明天换吧。第二天一早，他却坐上去北京的飞机，这一天平反了，即去北京修改当初由他负责设计、布置的一些建筑。

1982年，55岁的木心将十几张画在挂历背面的画作放在一只纸盒子里，携着这笔“财产”只身远赴美国。初到贵境，言语不通、生活艰辛、绿咭无着……木心售画写文，也打工，做过古董修复……他说唐人街书店的书太贵，买不起，他拿了纸条去抄。

这么多磨难，他不怨，几乎不提自己身上的磨难和命运对他的不公。（网友Cwei000跟我提起章怡和，文笔中那种怨天怨地、咬牙切齿，十足怨妇。）他总是保持着风度，还特别幽默、乐观。他的注意力都在艺术和美上，再无精力浪费在丑恶上。

木心终身未婚，感情生活成谜，有揣测他是同性恋者。同性恋却不见他有任何同性伴侣，——像张国荣有唐唐那样。他说，对艺术，要献身的。

木心有不少好友，年轻时和李梦熊交好，俩人拎着装着咖啡的暖水瓶，拿着两只杯子，在街上边走边谈，累了坐下，喝咖啡。（无独有偶，欧游时，我也是抱着热水瓶，在雪地里走，累了坐下，喝热茶。又不敢多喝，欧洲找厕所真要人命。）可惜为一套叶慈英文版全集，两位好友决裂。

“六十年代我外甥女婿寄来英语版叶慈全集，我设计包书的封面，近黑的深绿色，李梦熊大喜，说我如此了解叶慈，持书去，中夜来电话，说丢了。我说不相信，挂了电话，从此决裂。”

木心费力将上海邻居青年申请到美国，寄望老有所依，结果人家到了美国就跑掉自过自生活去了。

木心在纽约，曾寄住曹立伟新居一年。对曹立伟夫妻来说，不容易，真是非常盛情，实实在在地仰慕木心吧？

陈丹青一直为有木心这样的老师骄傲，其实，木心最大的收获，也是得陈丹青这样的弟子。

2006年，陈丹青护送79岁的木心归居故乡乌镇。
2011年12月21日，木心病逝家乡。


4

《云雀叫了一整天》里收录了一首木心的小诗“从前慢”：

记得早先年少时
大家诚诚恳恳
说一句是一句

清早上火车站
长街黑暗无行人
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

从前的日色变得慢
车、马、邮件都慢
一生只够爱一个人

从前的锁也好看
钥匙精美有样子
你锁了，人家就懂了

【待续】

（图片来源网络。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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