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
《文艺回忆录》(下)
不死则己,要死死在意大利。
(意大利真是艺术天堂。)

(图:罗马的人民广场。远处两座一模一样的教堂,叫双子教堂。我在罗马时,就住在双子教堂夹道的中间那条Corso大街上。Corso是市中心的商业街,就像北京的王府井、上海的南京路、苏州的观前街。这是我第一次使用D90拍,没有三角架,以手拍。所以,不能多要求啥。)

(图:在西班牙广场,《罗马假日》的台阶来一张。可惜不是夏天去,不然,我要穿同样的裙子、凉鞋。)
人生多少事,只能“虽不能至,心向往之”。人的幸福,其实就到心向往之的地步,整个音乐就是心向往之的境界,是拿不到的东西。
(特别是听Canon in D、欢乐颂时。)
悲观主义,就是“透”观主义,──万事万物都会过去的,人是要死的,欲望永远不能满足,太阳底下无新事……悲观主义是一个勇敢的人的态度。得不到快乐,很快乐,这就是悲观主义,有自知之明,知人之明,知物之明,知世之明。一切都是无可奈何,难过的,但是透彻。
(反过来,就是所谓“二逼青年欢乐多”。……黛玉是悲观主义。)
电视屏幕越来越大,脑子越来越小。
(这话和另一位毒舌王尔德的话异曲同工,王尔德说:人的智商和早餐的丰富程度成反比,只有无聊的人才把早餐吃出花样来。哈哈~)
人最怕的关系,好好坏坏,坏坏好好。后来炒了豆子又送过去。送过去,碗没有拿回来,又吵。小市民、庸人都这样子。
(原来我真不是小市民、庸人。我不吵,到一定程度,“啪”地断了,决绝而去,再不回头。毫无示警,对男人来说,比较可怕。)
9
健康、明智、善于保护自己、留后路,这才是生活中天才。王尔德弄得老而丢脸,早年与情人饮酒,挥霍无度。
(王尔德是同性恋,同性恋在当时的英国遭迫害好不啦。如果不是遭迫害,被关进去两年,他也不会沦落至此。)
徐志摩的艺术根本是种游离的状态,他的出国,不过是旅游。所谓江南才子,他不过是“佳人”心目中的“才子”。鲁迅根本瞧不起他。他的所有东西都是浮光掠影。
(也是木心他老人家自己说,鲁迅这个人,没看清别人的品性就骂起来了。)
最好的东西总是使人快乐而伤心。魏晋人夜听人吹笛,曰:奈何奈何?
(现在夜听人吹笛,我一定打给管理处投诉:还给不给人睡啊?!投诉无效,我也会说:奈何奈何?)
痛悔、内疚等等,放在心里深思即可。一出声,就俗了,就要别人听见──居心不良。人要想博得人同情、叫好,就是犯罪的继续,文学是不许人拿来做忏悔用的。忏悔是无形无声的,从此改过了,才是忏悔,否则就是,至少是,装腔作势。
(告解,往往一边忏悔一边继续做。纪念、悼念,一出口就变味,并不情真意切。真正强烈的感情,大爱大恨、大喜大悲,无法言辞。如果发现我一长段时间网上失语,要么大爱中、要么大恨中,总之发癫中。)
中国有些新译家和新诗人一样,写封信,写个便条,别字连篇,文句不通,却在翻译世界名著。
(其实,我觉得成大才者不拘小节,一个人的水平不是看有没有错别字。不写错别字的,那是校对好吗?…….. 我就经常写错别字!我写文章的时候,经常碰到脑海中要用一个贴切字词,却记不得它的写法,也不知道它的读音,你叫我上哪找?我能怎么办?我也很无奈啊~
至于文句不通就够胆去翻译世界名著,这个我深有体会,上过不少当,扔过不少翻译过来的书,实在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。字是中文字,串起来就成了怪异的符号,你完全捉摸不透它的意思,需要一个翻译来再次翻译。《心是孤独的猎手》,我说的就是这本书。)
《奥勃洛莫夫》,一味懒,有思想,没行动,连女人、爱情也刺激不了他,只想躺在沙发上。
(这是说谁呢?谁不想整天葛优瘫啊?我对沙发呀、床板呀的感情,比对任何事物都深厚、专一。听说过一种稀奇古怪的理论:能坐决不站,能躺决不坐,这样可省下不少力气,也是养生力气的一种。)
通俗文学,是生活中遇到一个人,蛮有意思,又没有多大意思。
《瓦尔登湖》,木心到那湖看过,说,真失望,书是写得不错。
“立体诗”,楼梯型的。木心说,难过死了,走楼梯不是很累吗?这是什么作为呢?诗嘛,大大方方一行行排开来写。
(走楼梯真的很累,欧洲人好像特别喜欢,建筑全是楼梯,走到呕吐那种。)
艺术家不爱画老婆,爱画情人的裸体。
(这不废话,谁肯将老婆祼体公诸同好?)
齐白石拜王阊运为师。王在日记写:今日齐木匠来,文尚成章,诗学薛蟠体。
禅宗的悟,本也是天才的事,许多人也学禅,硬参,苦死啦,苦得有人变了疯子,有人做了骗子。
(明星、土豪最喜欢各路活佛、神仙,最喜欢上当受骗。)
汤显祖信中说:智极成圣,情极成佛。
(慧极必伤,情深不寿。慧极必伤,是林黛玉;情深不寿,是《东京爱的故事》里的赤名莉香。)
苏东坡和米元章(米芾)相交,知道米芾的书画极好,待看了米芾所作《宝月观赋》,说:“恨二十年相从,知元章不尽。”
(註:《宝月观赋》,又称《宝月赋》、《宝月庵赋》,已佚。明董其昌在《画禅室随笔》提到:“子瞻称其《宝月赋》,以为知元章不尽,乃曾无一本传世,何也?”)

(图:米芾《张季明帖》,现藏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。中间一串,行云流水,大概可看出苏东坡为什么会说“知元章不尽”。释文:余收张季明帖。云秋气深,不审气力复何如也,真行相间,长史世间第一帖也。其次贺八帖。余非合书。)
科举,米芾写“租船,如许大。”试卷上画了一只船。徐文长(徐渭)考考,画起画来。皇帝说柳永“忍把浮名都换作浅斟低唱”,你去喝酒填词好了,要什么功名?柳永不服气,又写词,称:“奉旨填词”。
(恕我孤陋,前两则没找到出处。)

(图:明徐渭《驴背吟诗图》,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。)
倪瓒,强盗打他,他一声不吭,后来说,一出声便俗。真是高士。
(以前,我认为一声不吭是不对的。一直以为人需要、也应该沟通,断没料越开腔越糟糕。最近突然悟出来,一声不吭是对的。你以为的“误会对方”,其实正是对方实实质质的想法。而人家早知道你要什么,也早打定主意不鸟你,所以一声不吭。遭受冷暴力,并非性格上的问题,不擅沟通什么的,而是智商上的问题,不懂早点看懂对方意思,属于拎不清。)
人问苏格拉底该不该结婚, 他答:两种结果都会懊悔的。
(人生没有十全十美的生活模式,怎么像我说的呢?)
有人对我说,洞庭湖出了一书家,超过王羲之。我说:操他妈!
10
在国内没有办法爱艺术爱得心安理得,直到出来后。有时走在路上,忽然一高兴:“我对了,他们错了。”他们的势力真是大呀!
中国没有个人主义,“五四”以后,要在几十年内经历人家两千年的历程。也因为没有个人主义,革命一来,传统里没有“个人”,一击就垮。
西方就有这好处,有这样健康的爱情教科书,中国要么道德教训,要么浮书;要么帝王将相,要么春宫图。
中国历代最多这种类型的文人,认为诗赋小道,安邦定国才是大丈夫所为。我的看法,你要做政治家、教育家,你就去做,别做艺术家。
(我也一早说过,中国知识分子动不动苍天啊黎民啊,忠君爱民,不过是一边做奴才一边又要自我感觉特别好,于是,就意淫起自己肩负着拯救黎民的神圣使命。)发完议论,见下面木心又说,——
在中国,儒家意识形态深深控制着中国人的灵魂。梁启超、章太炎、胡适、鲁迅,都曾反孔,最终还是笼罩在孔子阴影里。中国的集体潜意识就是这样的,奴性的理想主义。
(简直跟朕想得一模一样哎,我不叫木心,叫身心吧。)
中国现在的文人,说到底,是儒家。儒家,三个月不做官,急死了。给官家请去喝喝酒也过瘾。
靠文学艺术来解决社会问题,开始就打错算盘。鲁迅,论文学改造国民性,完全失败。

鲁迅“救救孩子”,他要救的那些孩子就是后来申请入党,开除出党,又恢复党籍,又退党,如何如何……
毫无个性是中国人的大病,我们的国民性和鲁迅那时比,至少坏十倍,如果讽刺当代,要十来个鲁迅。
遭遇大事要先退开,退开,可以观察。谁投入呢?有的是。
(每次运动,总有那么多热血青年。)
母亲告诉我,人多的地方不要去。
(我妈也是这样教育我的。插个题外话,最近看到中学生跳楼的新闻,痛心疾首。是家长的责任,没保护好孩子,还跟着学校、老师给孩子施压,成为害死孩子的帮凶。打小,我妈就告诉我:老师的话不一定对,不一定非要听,学校叫你做什么,你认为不合理的、做不到的可以拒绝,叫他们来找我们父母谈。我妈还说:老师如果骂你、羞辱你,千万别怕。有老师会因为自己心理问题,针对某个学生。不要怕,不能因为老师的问题你怕得要死去做傻事。这种教育下的我,居然,从没被老师针对过,相反,一直是老师引以为傲的宠儿。这里有一个正循环:父母越支持越有自信心,越有自信心越无惧老师,越无惧老师越会独立思考,越会独立思考学习越好,学习越好老师越喜欢,老师越喜欢越不怕老师。)
鹰、虎、狮,都是孤独的、不合群的,牛、马、羊、蚁,一大群,还哇哇叫。最合群是蛆虫。
(不合群,会被批斥为“断六亲”的。)
郭沫若有诗说:要把红旗插遍全宇宙。我听了,说:你去插!
“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。”群众是没有眼睛的。群众还没有记忆。
(著名哲贤身是客早就总结过:大众就是傻逼。)
中国的公园,许多人在那里弄气功,抱住树,晃头──那是怕死,没有别的意思。穷凶极恶地怕死。他们心里在想:一个呢,这样可以不死;一个呢这样不花本钱。到外国的公园,看他们跑步、跳,真健康,真好。
中国人下流到我肃然起敬──将来回去,慈悲为怀。
小市民一得势,如狼似虎,一倒霉,猫狗不如。
他们要堕落,很好,悬崖深渊,前程万里。
11
普希金的老师,送普希金一张照片,上面写:“给我的学生,他的失败的先生敬赠。”照片我也有,不知题赠给哪一个学生。
(陈丹青听了,有没低下了惭愧的大头?……陈丹青居然读不下去《百年孤独》。)
我在杭州时临拉斐尔,开始信心十足,两个礼拜后认输,──弄不过他,差太远了。
(像我临《兰亭序》。我最近停了油画,也有点这层意思,觉得自己没有才气,弄不过他们。急得我老师隔三岔五跑来哄我动笔,夸我有天份,色彩感特好云云。)
木心说,有二十多种蔬菜在美国不易吃到了。水芹、莴笋、荠菜、苦菜、茭白……
(这可能是他最后回国定居的原因。思乡,其实是思家乡的美食。我就在香港住,每到春秋,飞回去吃河虾、大闸蟹,方便,哼哼。)

(图:乌镇的木心美术馆。看样子还灵,建筑师是OLI事务所的林兵,师从过贝聿铭。)
12
1989年到1994年,62岁讲至67岁。
最后一课,木心说:课完,将要分别,校友见面客客气气。过去这一段,今后得不到了,想来心有戚戚。
他穿上黑大衣,戴上黑礼帽,步出客厅的一瞬间,转过头,定睛看了十几分钟面前据案讲课的那张橡木桌。
此后,直至去逝,没再公开演讲过。

“如欲相见,我在各种悲喜交集处。”
木心说。
【完】
(图片来源网络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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