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2月24日星期一

史记佐酒12|伊尹放太甲,为什么不是乱臣贼子?

 留言与评论

在往下读《史记》前,先说一则上篇的评论:



语气来看,非常不满。

但是呢,又不直接说出令他不满意的点,要我自己去反省。

这从天而降的脸大,我努力跟他沟通。

来了第二则评论:



仍然不说人话,阴阳怪气。

生活过得多不如意才会抓紧一切机会把戾气过给别人?

质疑,是好的品质,

质疑了,却懒得自己去找答案,问人家,还不肯好好说话。

不管质疑得有沒有水平,礼貌和教养肯定是没有滴。

而这个问题,其实,只要稍微动动手指,搜一下: 女嬇,(为方便测试,我不用Google,用百度):

陆终娶于鬼方氏之妹,谓之女嬇,是生六子,孕三年而不育。剖其左胁,获三人焉;剖其右胁,获三人焉。其一曰樊,是为昆吾;其二曰惠连,是为参胡;其三曰篯铿,是为彭祖;其四曰求言,是为郐人;其五曰晏安,是为曹姓;其六曰季连,是为芈姓。 ——《世本·帝系》

我虽然爱打趣,爱联想,但凭空胡说还是臣妾做不到滴哦。



殷本纪第三.伊尹放太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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汤崩,太子太丁未立而卒,于是乃立太丁之弟外丙,是为帝外丙。帝外丙即位三年,崩,立外丙之弟中壬,是为帝中壬。帝中壬即位四年,崩,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。太甲,成汤敌(敌=嫡)长孙也,是为帝太甲。

帝太甲元年,伊尹作《伊训》,作《肆命》,作《徂(cú )后》。

註解:

汤→外丙(汤次子,在位3年)→中壬(外丙弟,在位4年)→太甲(中壬侄,汤原太子太丁的儿子。)

汤打下江山也没享受多久,就死了。长子太丁没等得及继位,先死了。随老爹成汤征战,战死沙场也有可能。

位子传给太丁弟弟﹑弟弟的弟弟,再回到太丁的儿子。

这里面的操盘手,就是伊尹。

为毛一开始就不直接传给太丁的儿子太甲呢? 好歹也是汤的长子嫡孙,要兜一个圈子?

为毛连着两个继承人都命不长呢? 一个3年, 一个4年?

伊尹在这商朝新立、频频更替领导人的关键时期,还顾着写小作文去了, 一口气写《伊训》、《肆命》、《徂后》,来告戒太甲。

你一厨师,一心要当帝师,入戏太深。

帝太甲既立三年,不明,暴虐,不遵汤法,乱德,于是伊尹放之于桐宫(今河南商丘虞城县)。三年,伊尹摄行政当国,以朝诸侯。

帝太甲居桐宫三年,悔过自责,反(反=返)善,于是伊尹乃迎帝太甲而授之政。帝太甲修德,诸侯咸归殷(盘庚迁都到殷,才叫殷。太史公贪省事,把商都叫作“殷”,周人也把商朝叫殷。为什么要提这?我曾在网上随口说了一句:我喜欢殷商时期的青铜器。有人用1千分钟上万个字教育我不能叫殷商,殷和商是两码事。说我犯了很大的错误,汗。),百姓以宁。伊尹嘉之,乃作《太甲训》三篇,褒帝太甲,称太宗。

註解:

太甲登基3年,不英明(更确切说:可能是拎不清谁才是老大),暴虐,不遵汤法,乱德,罪名被按了一大堆。于是,伊尹把太甲流放到桐宫,——传为商汤陵墓所在地,看坟墓去。伊尹自己主政,还让诸侯朝拜他。

伊尹这,真是乱臣贼子。原说太史公落笔伊尹,总有那么一丢丢口气奇妙,我能Get 到。

成汤除了太甲,就断子絶孙了吗? 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继位人? 要伊尹当政?

太甲在桐宫3年后,改造好了,伊尹就把他迎回去,还政予他。

太甲是个好皇帝,诸侯归顺,百姓安居,伊尹又写了3篇小作文《太甲训》(嗯,老三篇)褒扬太甲,太甲被称为太宗。

太宗崩,子沃丁立。帝沃丁之时,伊尹卒。既葬伊尹于亳,咎单遂训伊尹事,作《沃丁》。

註解:

太甲→沃丁(子)。

沃丁在位时,伊尹死(终于死了,老家伙克死了多少王?夏桀、成汤﹑太丁﹑外丙﹑仲壬﹑太甲。求沃丁心里的阴影面积:55555,老贼你再不死,朕又要被克死了。),葬于亳。咎单接任伊尹的工作,写《沃丁》(代伊尹继续管教皇上。)

果然,当初坐在伊尹身边一起写小作文的咎单,深得伊尹拍马屁之风,官运亨通,最后还能继任伊尹之权臣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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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尹放太甲,《尚书》﹑《孟子》一众儒家典籍就是这个版本,虽然这个故事编得自相矛盾:太甲后来当皇帝的口碑不错,可他刚登位时却是个暴君,在暴君和明君之间任意切换,中间不过是经历了一个桐宫的3年劳动改造。

人的天性是不会3年就改造好的。

况且, 太甲有名言:天作孽,犹可违;自作孽,不可逭(huàn,逃,现在多作“不可活”。)。

能说出这样睿智的话来,多半靠谱的人。

这种读来就感觉蹊跷的记载, 我自然会去翻翻课外书。

仲壬崩,伊尹放太甲于桐,乃自立也。伊尹即位,放太甲七年。太甲潜出自桐杀伊尹,乃立其子伊陟(zhì)、伊奋,命复其父之田宅而中分之。——《竹书纪年》

伊尹流放太甲在桐宫,自立为王。7年后,太甲逃离桐宫,潜回去杀了伊尹,令伊尹的两个儿子伊陟、伊奋平分伊尹的封地。

好一部好莱坞大片,基督山伯爵+皇子复仇记。

《竹书纪年》的记录,比较符合逻辑。儒家典籍喜欢采用伊尹是无私忠臣的人设,寄托了儒家的理想:不是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,而是:臣能决定君合不合资格留在皇位上。

儒家,一直,就是想管教人,包括皇帝。

皇帝不听话,恨不得抽板子打屁股那种。


清华简有五篇关于伊尹的文章:《尹至》、《尹诰》、《赤鹄(hú)之集汤之屋》《汤处于汤丘》、《汤在啻门》。有研究指,这些文章都是先秦人的伪托,借伊尹口抒自己意,并非真正伊尹所作。也可见伊尹这个人物,可因后人自己的目的而进行加工塑造,出现了各种说法。

譬如《诗经》和《孙子兵法》称赞伊尹是良臣。

允也天子,降予卿士。实维阿衡,实左右商王。——《诗经. 商颂. 长发》

昔殷之兴也,伊挚在夏;周之兴也,吕牙在殷。——《孙子兵法. 十三. 用间》

而清华简中《赤鹄之集汤之屋》写了一侧伊尹和汤老婆偷食,导致汤和伊尹反面,伊尹投夏的故事。

原文有点长, 就不贴了。故事说:汤屋顶有红色大鸟(类似现在西方复活节食用的火鸡?),汤射下后给伊尹做羹,晚一点要吃。



(图:商代的兽面乳丁纹铜方鼎(1996年郑州南顺城街出土,推测是商王成汤的亳都。伊尹就用这样的鼎给成汤做鸟羹?

鼎身和足饰有饕餮纹。我趴着钻到它的下面去看,底部有十字型像架子一样承力(右上)。 我又举高起手机俯拍(可怜我忙死了):四足是中空的洞,可以注物进内。不知道怎么清洗足孔。)



(图:清人绘伊尹像,抱了一只鼎的厨师。)

汤外出后,汤的老婆纴巟(Rèn Huang )逼伊尹给她吃,伊尹说大王回来要杀我。纴巟说:你不给我吃,我现在就杀你。

伊尹就在堂下给纴巟羹吃;(为什么强调堂下? )

纴巟把余下的羹给伊尹吃,伊尹也吃了。

(这伊尹和成汤老婆的偷吃,不知道光指偷吃野味呢,还是别有含意的偷食。要注意:这又是一个鸟,红色的大鸟。在成汤家的红色大鸟,成汤想自用,结果成汤的老婆在堂下胁迫成汤,和成汤一起偷用了。有没有隐喻?联系前面殷始祖吃黑鸟卵生孩子什么的乱七八糟的污污,自行脑补。我就不讨论了。)



(图:手游《食物语》,这只被伊尹做成羹吃掉的红鹄,换身白羽毛出现,叫鹄羹。)


成汤回来发现鸟羹被偷吃清光,大怒。伊尹畏惧,逃去夏。

半路中受成汤的诅咒,倒在地上不能动弹,差点被乌鸦啄食。(这估计逃得仓促, 行李、盘缠都没来得及带,饥寒交迫; 或者就是最早的吃野味中毒记载,纴巟在家里还好吗?)。

伊尹到夏后,夏桀正病。伊尹以风水佬的身份给夏桀看出了家里的风水不好,卫生状况也不好, 梁上又有兔子又有蛇地……居所进行重新布置、大搞卫生后,夏桀病就好了。



(图:《赤鹄之集汤之屋》这个(hú)。1608年,53岁的董其昌临钟繇力命﹑墓田﹑贺捷,以及二王曹娥﹑洛神诸帖,临完,感觉写不过后来一个叫身是客的,忿而在册首题:郂鹄不成。刻鹄不成尚类鹜,画天鹅不成,仍有些像鸭子。语出:马援《援诫子侄书》。)


《史记》和清华简来看,伊尹没有去当间谍,就是在成汤和夏桀之间来来去去。

当然,也有出土的甲骨文驳斥了《竹书纪年》,说在商朝,殷人一直用最高等级的牛来对伊尹进行祭祀,尹伊肯定不是乱臣贼子。

当然,又有何炳棣驳斥了上述观点, 认为:当时的祭祝情况还不清楚,不好说。《竹书纪年》有史实的参考价值。

当然,也还有其他论点出来驳斥何炳棣.......

嗯,你们这些专家鬼打鬼去。


《竹书纪年》的记载,太甲并没把伊尹灭族,只是杀了伊尹,把封地给伊尹的儿子。说明太甲没有能力根除伊尹的势力,只好仿照他爷爷成汤对夏桀的处理方法,给伊尹那一族继续体面下去。

西汉霍光废刘贺(海昏侯),立了刘询(汉宣帝)。汉宣帝死忍,连心爱的皇后被霍光老婆毒死都忍,一直忍到霍光死了,才一个一个收拾霍光的家人。

汉宣帝除掉霍光一族后,仍肯定霍光的施政方案,列霍光为麒麟阁十一功臣之首。

殷人祭祀伊尹可能也因这些原因。


56

沃丁崩,弟太庚立,是为帝太庚。帝太庚崩,子帝小甲立。帝小甲崩,弟雍己立,是为帝雍己。殷道衰,诸侯或不至。

註解:

沃丁→太庚(弟)→小甲(子)→雍己(弟)。

帝雍己时,殷衰,诸侯不来朝。

帝雍己崩,弟太戊立,是为帝太戊。帝太戊立伊陟为相。亳有祥(祥=不祥,特指凶兆,妖怪。你妹,中国人的话,你能明白么?)桑榖(
gǔ,构、楮,即构树paper mulberry)共生于朝,一暮大拱。帝太戊惧,问伊陟。伊陟曰:“臣闻妖不胜德,帝之政其有阙(阙=缺,缺点、过失)与?帝其修德。”太戊从之,而祥桑枯死而去。

註解:

雍己崩,弟太戊继位。太戊立伊陟为相(看见没有?朝中一直有伊尹家族的世袭势力垄断)。都城亳朝堂,有桑树和楮树(榖树)夹杂生在一起,一个晚上就疯长成双手合围那么粗。(有人搞事,连夜挖掉细树换了棵粗的。)





(图:左:桑树;右:榖树)

太戊害怕,问伊陟。伊陟阴恻恻一笑:“臣听说妖不胜德,皇上施政可有过失?皇上应该修德。”(装模作样,故弄玄虚的来了。看看本文开头我列出的留言,语气像不像?不指出究竟哪里有问题,你自己去反省吧。)

可惜太戊不会像《唐顿庄园》里的老夫人,怼回伊陟:Does it ever get cold on the moral high ground? (你站在道德高地不觉得高处不胜寒么?)




太戊听从了伊陟的话。(太史公写“从之”二字,听从伊陟的话去修德。重点在听话。)听话嘛,就没有树作妖了。那棵虽然写着祥﹑但其实是不祥的桑树就枯死了。(枯死也不吉利,不是应该恢复正常生长速度?做不到吧? 怕是一盆滚油淋下去了。)

伊陟赞(告)言于巫咸。巫咸治王家有成,作《咸艾》,作《太戊》。

帝太戊赞伊陟于庙,言弗臣,伊陟让,作《原命》。

殷复兴,诸侯归之,故称中宗。

註解:

伊陟把此事告诉巫咸。巫咸治理王室有成就,写有《咸艾》﹑《太戊》两篇小作文。

帝太戊在太庙赞扬伊陟,说伊陟根本就不应该只当臣(皇帝亲口说这人不臣),伊陟谦让(吓得一激灵),作《原命》。(原是大臣的名字,吓得行政命令都要拉原这个大臣来下。)

殷复兴,诸侯都来朝,太戊称中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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巫咸,巫师,在讲究占卜迷信的殷商时期,他的话份量很重,代表了天意。横向对比希腊神话时期(公元前800年)女祭司,虽然享有特殊的宗教地位,但在政治活动依然是男性主场,女祭司并没有政治决策上的话语权,而巫咸可不是哦,对皇帝的决策有决定因素。可以想象,权势和地位。连伊陟都要讨好他,告诉他皇上被棵桑树吓得半死的事情。

巫咸,也有多种传说。其中一种传说,有关我在:史记佐酒8|对舜的逼宫中谈到的夔(kuí),巫咸就是用夔的皮制成鼓的那个人,发明鼓。电视剧《谋圣鬼谷子》里,姫元伯的妈,就是被剥皮制鼓。编剧是懂夔的传说的。

巫咸和夔,两个死对头,死后,一个封夔门,一个封巫山,在三峡相对,正可一起咏什么“曾经夔皮难为鼓,除却巫咸不是云”的诗。


巫咸国在女丑北,右手操青蛇,左手持赤蛇。在登葆山,群巫所从上下也。——《山海经·海外西经》


有巫臷(dié)民,朌(fén)姓,食谷,不绩不经,服也;不稼不穑,食也,爰有歌舞之鸟,鸾鸟自歌,凤鸟自舞,爰有百兽,相群爰处,百谷所聚。—— 《山海经·大荒南经》

《山海经》记载巫咸国的巫师左手握青蛇﹑右手握红蛇,登山领神意。这些巫师动不动就拿蛇来吓人,《哈里波特》里伏地魔就老拖着一条蛇,吓得我好多镜头不能直视。(蛇想:宝宝心里苦,宝宝也有自己的蛇生,不想老被当吓人工具好不?)

《山海经》还说这些巫国人不纺织﹑不耕种,整天吃吃喝喝,唱唱K,跳跳舞,还养百鸟百兽当宠,日子过得不要太滋润?

钱从哪里来呢?

卖盐。

巫咸,为什么叫咸?咸,盐,都连起来了。

或许,因为夔门﹑巫山在三峡,巫咸国,普遍认为在巴蜀地区,重庆巫溪县北宁厂古镇盐泉所在的宝源山。

巫咸及子贤冢皆在苏州常熟县西海虞山上,盖二子本吴人也。——《史记正义》

《史记正义》却说:巫咸和他的儿子巫贤的墓在苏州常熟虞山上,可能是吴人。这一句把人整不会了。我思考了一秒钟:

给巫咸国人带来富足的人生的盐应该是非常高产高质,源源不断。只有在海边才能予取予求。

虞山有海虞之称,沧海桑田,现在才成了内陆。

巫咸来自富裕的﹑能占卜﹑能医疗的高科技地区,才能在太戊朝堂拥有势力。一如当年蚩尤就在东海之滨,代表了先进的科技和生产力。

如果巫咸是吴人,怎么跟商人搞上的呢(这话说得……)?

回想一下商人八迁,在邻近江苏的山东那边来来去去。如果巫咸国人早和搬家狂人商人打成一片,是成汤早期的支持诸侯之一,立国后,在朝中拥有权势,也说得通。

后来周文王的两个哥哥泰伯﹑仲雍奔吴,是不是自殷商的巫咸家族瞄上了吴地?断发纹身,可以想象,剃了崩克头,纹了身,身上打多孔,挂满首饰,在天体海滨嗑得很嗨。

小结:

1. 伊尹其人,有各种传闻。许多都是先秦人的伪托。太史公的态度,字里行间,对他感觉不怎么样。哇哈哈哈哈。

2. 伊尹﹑霍光是权臣,操纵皇帝废立。伊尹死后,家族势力没被清除,配享太庙;霍光死后,家族势力被清算,但不具全名地列麒麟阁十一功臣之首。说明殷商时期,皇帝有点心大,皇权还不那么霸道。

3.
伊尹这种把皇帝流放,取而代之的权臣,每一个皇帝都不能忍。但几千年来,伊尹在史书中一直是贤臣的标杆人物。为什么呢?黄仁宇的《万历十五年》,描写了万历皇帝和大臣们吵架,吵不赢,就干脆躺平,皇帝躺平叫怠政。皇帝表面上是有至高无上的绝对权力,但终归也要受到传统文化和文官集团的掣肘。伊尹被记作忠臣存在于史书中,是否君臣博弈的结果?

4.
通过巫咸国所在地的思辨,苏州和古远的殷商联系上了。




(图:身是客临钟繇《荐季直表》,纸头太滑,笔划完全失控ing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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