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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何伟
何伟,这地道的、平凡的中国姓名,原来是一个十足的美国人Peter Hessler。
何伟(Peter
Hessler)到中国四川涪陵的一所师范学院任英文教师。开始读这本书的时候,我正写颜真卿。他说,中国人对书法有种执迷,在笔划中感受到美,为追求和体现这种美,一个字练习千万遍。在他来看,不能理解,他说学生们对他写在黑板上歪斜、拙笨的字迹都呆惊了。我看了一下何伟的学历:普林斯顿大学主修英文和写作,牛津大学英国文学硕士。这么牛的人,写的字像狗爬,我灰溜溜地将字帖、笔墨收起来,再也不写了。
尔后,何伟到北京,为一些美国的报纸、杂志当特约记者、撰稿人。他为“New
Yorker”杂志申请记者证,审批机构译成“纽约人”。他说“纽约客”是约定俗成的译法,写成“纽约人”会混淆,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杂志。有关部门不理他,非要译成“纽约人”。于是,何伟每递名片,人家就对上面的“纽约人”愣一愣。

《甲骨文:一次占卜当代中国的旅程》,被《时代杂志》评为最佳图书奖,《纽约时报》、《华盛顿邮报》、《基督教箴言报》评为年度好书,入围美国国家图书奖非小说类最佳作品奖。
几年前,我曾推荐美国人James McGregor写的《十亿消费者》(One Billion Customers)。所谓旁观者清,外国人观察、描写中国人、中国的社会现象、政商环境,特别透彻。
2 陈梦家
《甲骨文》描写了著名考古学家, ──陈梦家。中国人的事,居然要从外国人的口中得知,难为我还那么喜欢青铜器。
陈梦家,和徐志摩一样,同为新月派诗人,大学专业读的是法律系,最后以古文字、考古上的造诣成为大家。诗人多情善感,律师理智严谨,这两种特征怎么在他身上融和呢?
陈梦家在南京中央大学法律系毕业后,获律帅执照,却进燕京大学,研究甲骨文和古文字学。抗战时期,在西南联大任教。1944年赴美国芝加哥大学讲授古文字学。其间,游历美国和欧洲,对散落在欧美各地私人珍藏的青铜器,登门拜访,拍照、记录。整理成《海外中国铜器图录考释第一集》。这部书成为考古学家重要的工具书,如此重要,以至于到1962年不得不再版,再版时只好把书名改为《美帝国主义劫掠的我国殷周铜器集录》。

1947年秋,陈梦家携妻回国,在清华大学任教。1952年,变成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。《甲骨文》写道:陈梦家在角落有两张书台,上面铺满各种资料,他由早到晚在上做研究。研究好,撤去一批,铺上第二批,再研究。
1950年,□□拆掉了北京城墙开始拆汉字,下令简化汉字,甚至将汉字拉丁化。1957年引蛇出洞中,陈梦家在报上发表文章,反对汉字简化。1957年底,陈梦家被打成右派,送到河南劳动改造。媒体上责问“各个时期的反动派为什么都那样仇视简体字呢?是不是因为他们真正要复古呢?”(我也是反动派,因为我觉得繁体字很好看。)
1966年8月24日,陈梦家第一次自杀,安眠药量不足,未果;9月3日自缢身亡。死前,他跟朋友说:“我不能再让别人当猴子耍。”
在考古研究所和陈梦家相熟的徐平芳说:有些情况是写不出来,陈梦家最后自杀前受到很大侮辱。每天中午吃饭时,陈梦家就跪在饭堂门口,那是个大夏天,熟人进进出出不说,有人还将吃剩的饭菜,往他头上浇,还有人吐痰。谁受得了这样侮辱?
陈梦家死后,他的研究笔记被同事一抢而光,他们后来著书立说,将陈梦家的研究成果占为己有,脸都不带红的。“这个国家的学者都是这样。这是一群非常阴暗的人——他们中许多人都做过不应该做的事。……中国人不愿意检讨自己。承认他们错了的人极少。”当年李学勤跳出来,撰文批判陈梦家。何伟采访了这位而今功成名就的考古学专家,李学勤解释:当年太年轻了,我才24岁。最近,广场舞大妈之友马伯庸写了一篇“替广场舞说句公道话”,评论中不少广场舞大妈之后代纷纷表示:虽然嗓音扰民了,但大妈们年纪大了。看看,年纪是中国人干各种无耻、缺德事的最好借口。
3 赵萝蕤(ruí)
赵萝蕤幼年居苏州,燕京大学校花,外号林黛玉。钱穆《师友杂忆》:“有同事陈梦家,先以新文学名。余在北平燕大兼课,梦家亦来选课,遂好上古先秦史,又治龟甲文。其夫人乃燕大有名校花,追逐有人,而独赏梦家长衫落拓有中国文学家气味,遂赋归与。”

(图:陈梦家和赵萝蕤。)
《读书》编辑扬之水和晚年的赵萝蕤聊天,得知赵萝蕤其实一点也不喜欢陈梦家的诗,接受追求只因为陈梦家长得漂亮。居然是个颜控,和我一样。
赵萝蕤和钱钟书为清华同学,陈梦家、赵萝蕤出席了钱钟书的婚礼,可见早年两家有交往,赵萝蕤说后来同钱钟书“形同路人”。有说《围城》中唐晓芙的原型即是赵萝蕤,钱钟书当年追求过她。这里面有什么故事?无从考究。
文革中,遭受迫害的赵萝蕤精神失常,又慢慢治愈。陈梦家身亡后,她回父母的四合院,和弟弟赵景心夫妇同住,独居朝西小屋,继续翻译惠特曼的《草叶集》。有说她弟弟待她并不怎么样,──她弟弟,就是《甲骨文》里,何伟描写的那位住四合院里打网球的赵老先生。后来,他们的四合院被强拆了,政府赔偿300万。
陈梦家的弟弟陈梦熊,对赵景心很有意见:“我哥哥一直说他想把那些收藏都献给国家。但是到最后,赵老先生却把它们卖给了上海博物馆。我跟他原本是朋友,从那以后,我们就不是了。梦家想的是把那些家具捐出去,而不是卖。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跟赵老先生说话了。”
据说,上海博物馆付了一千万人民币给赵家,买下陈梦家的收藏。
上海博物馆馆长马承源,在文革中将文物包上毛语录,免遭红卫兵破坏。
4 王世襄
王世襄“怀念梦家”节选:
梦家比我大三岁。1934年我考入燕京大学,他已是攻读容庚教授古文字学的研究生。他非常用功,而我则是一个玩得天昏地黑、业荒于嬉的顽皮学生。只是由于他和赵大姐结婚后,住在校旁我家的园子中,晨夕相见,渐渐熟识。
前不久,萝蕤大姐还说起,有一个深夜,听到园外有人叫门,声音嘈杂,把他们吓坏了,以为有强人到来。接着听到一连串的疾行声、嘘气声,随即寂然。过了半晌,觉得没有出事,才敢入睡。原来是我和一帮人牵了四条狗半夜去玉泉山捉獾,拂晓归来,园丁睡着了,无人应门,只好越墙而入。
梦家此时已有鸿篇巨著问世,稿酬收入比我多,可以买我买不起的家具。例如那对明紫檀直棂架格,在鲁班馆南口路东的家具店里摆了一两年,我去看过多次,力不能致,终为梦家所得。

(图:陈梦家的明紫檀直棂架格。)
但我不像他那样把大量精力倾注到学术研究中,经常骑辆破车,叩故家门,逛鬼市摊,不惜费工夫,所以能买到梦家未能见到的东西。我以廉值买到一对铁力官帽椅,梦家说:“你简直是白拣,应该送给我!”端起一把来要拿走。我说:“白拣也不能送给你。”又抢了回来。

(图:王世襄的铁力官帽椅。)
梦家买到一具明黄花梨五足圆香几,我爱极了。我说:“你多少钱买的,加十倍让给我。”抱起来想夺门而出。梦家说:“加一百倍也不行!”被他迎门拦住。

(图:明黄花梨五足圆香几。)
有时我故意说他的家具买坏了,上当受骗,惹逗他着急。一件黄花梨透空后背架格是他得意之物,我偏说是“捌饬货”,后背经人补配。

(图:黄花梨透空后背架格,王世襄故意说是“捌饬货”。)
一件黄花梨马纹透雕靠背椅他更是认为天下雕工第一。我指出是用大杌凳及镜架拼凑而成的,还硬说在未装上靠背之前就曾见过这具杌凳,言之凿凿,真使他着了急。事后我又向他坦白交代我在说瞎话,“不过存心逗逗你而已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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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图:黄花梨马纹透雕靠背椅,王世襄故意说是用大杌凳及镜架拼凑而成。)
梦家比我爱惜家具。在我家,家具乱堆乱放,来人可以随便搬动随便坐。梦家则十分严肃认真,交椅前拦上红头绳,不许碰,更不许坐。我曾笑他“比博物馆还要博物馆”。
5 惠特曼
陈梦家夫人赵萝蕤译的惠特曼诗,有一首“自己的歌”。
Song of myself
I, now thirty-seven years old in perfect health begin,
Hoping to cease not till death …
我今年三十七岁,身体完全健康,
希望继续不停唱下去直到死亡。
以作本文结语。(2014.7)
(图片来源网络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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